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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沈从文,湘西凤凰人。他的代表作《边城》,开篇写道:

     由四川过湖南去,靠东有一条官路。这官路将临近湘西边境到了一个地方名为“茶峒”的小山城时,有一小溪,溪边有座白色小塔,塔下住了一户单独的人家。这人家只一个老人,一个女孩,一只黄狗。

    空间上的展开,寥落几笔写出一幅宁静安然的小镇格局。女孩是翠翠,老人是摆渡的爷爷。翠翠生长在山水中,机灵纯真,“俨然如一只小兽物”。美好朦胧的爱情悄然发生,翠翠被天保、傩送二老同时爱上,哥儿俩一个走马路,一个走车路,追求翠翠。翠翠懵懂害羞地爱上二老,爷爷替她担忧却受到误解。哥哥为了成全弟弟的爱情,出走下游,沉船溺亡;弟弟伤心之余,也离家出走。爷爷油尽灯枯,在风雨之夜溘然长逝。白塔塌了,渡船被冲走了,爷爷死了。翠翠想明白了很多事,守着渡口,等二老回来。

    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,也许“明天”回来!

    高中的语文课本节选了《边城》的一部分。翠翠在黄昏的天色中,感到夕阳薄薄地有点凄凉,体会到生命中缺少了什么。当时深受感动,现在前后看《边城》不下五遍。山城中美好的人与物的纠缠,莫不体现一种平静悠长的态度,“不悖于人性”。每次看完,思绪都似乎飘到碧溪崌旁的白塔上,再缓缓落下。

    沈从文的文字风格十分独特。现代汉语的基础,虽说渊源可上溯至水浒红楼的白话小说,但真正成形并形成气候是在五四时期。胡适、鲁迅等一大批知识分子,著作等身,劈荆斩棘,奠定了当代文字的基础。沈从文出身湘西,在创作文字中吸纳了湘语的很多词汇和口语,因而《边城》读来感觉和京派海派作家的作品十分不同,别有古意。

    《边城》的语言是和情节相生的。沈从文的用字简练,词汇活泼生动,正如茶峒的民风。语言虽简,但编排暗合音韵,字句的长短产生非常迷人的节奏。我最喜欢这一段,这段文字的美,越念越有感觉:

     黄昏照样的温柔,美丽,平静。但一个人若体念到这个当前一切时,也就照样的在这黄昏中会有点薄薄的凄凉。于是,这日子成为痛苦的东西了。翠翠觉得好像缺少了什么。好像眼见到日子过去了,像在一件新的人事上攀住它,但不成。好像生活太平凡了,忍受不住。

      到底好在哪里,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。一道菜香,他人的评价到底不能传神。在心中念过一遍,这个韵律就留在心底。柔柔的感觉,使整个作品都沉浸在悠然安静中。

     小世界里的人情纠缠,在这种文字的氛围中,极其坦荡率性,不觉庸碌粗鲁。即使是妓女接客,也是“重义轻利”,“守信自约”,在眼泪与快乐所浸透。沈从文自己在回忆中曾写,自己青年时目睹平民被兵士杀头,“大致眼看杀过七百人”。战乱,剿杀,挣扎,眼泪与痛苦,这些都发生边城里,为当时的作者所见。然而沈从文在写作时,对茶峒人的血性直率,仍然给了很高的评价。对仇敌,对爱情,“遇不得已必需出手,便霍的把刀抽出”。现实的矛盾都被刻意柔化,代之以淳朴的人性的真美。

     沈从文自己说,想用一种“优美、健康、自然,而又不悖乎人性的形式”,来展现一个纯净优美的湘西世界。文字深情如诗,畅达简练,而且笔调写意细腻。语言的美,情节的发展,自然的景色,种种都融在一起。沈从文倾注了自己对社会的理想,隐然《边城》就是他为现实中国开出的一剂药方。

     沈从文的审美是东方式的审美,他的创作体现着明显的和谐意境。他为现代汉语开创了一个高峰,在语言的继承和发展、乡土与正统的结合上,他的《边城》真正是难以超越、无与伦比的。    

2012年05月16日 | 归档于读书 | 没有评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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